孤獨路漫漫長長?
-給子凌小姐的公開信
文/陳玉峰
蠻野心足協會子凌小姐捎來澎湖「吉貝沙尾」開發案的近期訊息,說明協會已嘗試、正努力的工作,同時她也發出求援信號,而且,信末還加了段春寒料峭、幽幽怨怨的嘆息,令人目睹而鼻酸。
請原諒我將子凌信末短段文公開:「陳老師,子凌走了二十年的本土音樂長征,始終覺得,那條天路真是漫長且孤獨…近二年多來在協會,我負責國家公園議題、吉貝沙尾案、國有財產問題、國土規劃天大的議題、原住民政策法規議題…除了必須調整自己來面對『環保團體各自的紛爭』之餘,『自然平權』的征途,依然讓人深感漫長與孤獨啊…」(標點符號等,我略作修改)。
而昨天,我收到三立電視企劃巫少強先生來信,因他的高中老師林瑞霞女士,挺身對抗阿里山國家風景區管理處規劃開發的「龍美轉運站」案,只因為「阿管處已完成預算編列的急切性」,嘉縣府的審查委員才裁定,應附帶污水三級處理而排入野溪之許可條件而過關,林師擔憂嘉義人日後喝「大便水」,從而奔走呼籲,而巫先生要求我「給予林老師一份鼓勵的力量…就算是隻字片語也已經萬分感激」。
同一天,有某團體邀請抗議中國打壓基本人權等等;當夜,我參加黃淑梅導演拍攝3年的,9.21地震紀錄片《在中寮相遇》的放映及討論會,勾起我諸多未了事務的思考;今天,我處理關懷政治朋友們的一些來信,中午,接受東森廣播網黃光芹主持人,採訪京都議定書週年、全球氣候變遷下的災難、格陵蘭冰層的超速蝕解、肯亞的旱災、菲律賓胡宮村慘遭土石流淹埋…,連鎖談到台灣自殺率的攀升;下午,處理一些學生雜務;傍晚,台灣生態學會理事長鐘丁茂教授由台北來電,說明中科第三廠公聽會的戰況,政治決策以經濟為名而勢不可擋云云…。
我在堆積如山的,20餘年拍攝的幻燈片中,滅頂已數個月;近十餘日則準備著新學期、新課程;暫時擱置的《植被誌》稿件,隱約傳來等待的呼喚。我想著朋友們各自在種種緊急、窘迫、艱困的環境裡,挑起一付付社會沉重的枷鎖,也想著子凌發出的感嘆,於是,我放下所有,撰此公開信答覆之。
一、關於台灣繁多不當開發案,本質上是1960年代工業化、資本主義化、政治政策化、文化全球化的結構大議題,1990年代環運朋友多天真地認為,政治、政策到處「放火」、「全面開發」,繁多抗爭但「能滅之火」微乎其微,假設政治、政策結構得以改變,則全面環境議題可以相對有效地,作釜底抽薪的解決,因此,環運結合各式各樣的弱勢運動,且幾乎等同於政治運動,多人投入黨外、民進黨的選舉等等,而千禧年大局逆轉,民進黨執政,迄今將近6年,結果如何不消我贅言。即令先進如美國,當上最高政治權力階層的前副總統高爾(Al
Gore),可以說是環保人士登上最高權力者,他在1997年率領美國團主導,參加京都會議,同180餘國家議定,依據特定時間表,逐步降低碳化物的排放,減緩全球暖化的惡運,承諾美國將在2012年將二氧化碳排放量降低為7成。奈何參議院不買帳,遑論保守主義的布希政府。無力回天的高爾,去年投入拍電影,自己當演員,獻身永無止境的環運。
台灣還算是清醒得快的國家,短短幾年即已看透政治在此面向的無能,各民間團體紛紛重整旗鼓,投入新階段的新運動,特別是文魯彬律師等,成立蠻野心足協會,依據法律途徑,為台灣切入新面向的運動,當然,我們更能理解,全面文化、價值大改造,毋寧是更根本的作法,不幸的是,反生態、反環境、反未來的開發大軍從未稍緩腳步,即令「明天過後」成為現實版,也難教世人追求慾望大解放的狂流有所改變。
我們完全沒有退縮的權力,多年前我早有籌組生態、環運政黨之類的想法,更認為永遠的戰鬥,絕對是人類遠景所必須。因此,當子凌輕嘆「路真是漫長且孤獨」,那幾乎是踏入環運人士的宿命,我不但不會說出安慰的假話:「冬天到了,春天還會遠嗎?」,恰好相反,春天來了,恐怖的夏天與冬天很快地將接替,這條人類共同的天路,換個卡謬的角度會好些:「正因為道路坎坷,走下去才有意義」,然而,再怎麼艱難的天路,卻恆不孤獨。
想了將近10年,我一直尚未編寫「20世紀台灣環保人物誌」;我想起林聖崇、粘錫麟、林長茂…,一點都不孤獨,現實上的確又是「很孤獨」的朋友們!我想記載一批批真正草根的付出者,因為「主流」永遠是收割這些耕耘者的成果,試看現今「主流學界」,一大堆所謂環運研究的碩、博士論文、研究報告等等,哪一篇會記載這些時代的砲灰?這些朋友們誰都有過子凌式的感概,但他們都從容愉悅地走過崎嶇路。
二、相對於「全面開發」的龐大主流,關懷社會、人類遠景,且社會人格(相對於自我人格)濃烈的人,本來就是極少數,因而任何人只要投入社會公益事務,通常事情不但沒完沒了,如果你做得好,等比級數的案例就會朝你身上丟,時間一久,肉身人做,哪有不疲憊,哪能不「孤單」?再加上你「聲譽」日加,被要求的「道德」、「無私」、「智慧」…或全面「被期待」的種種水準也「水漲船高」,於是,「孤獨無助感」益發嚴重,久之,你只是「付出者」、「解決別人問題的大善人」、「爛好人」等等,而你自己的問題,一切只能往肚裡吞,焉能不「孤獨」?而且,你幫人百次,一次拒絕,被拒絕者就會「懷恨」、「騙人的啦!」,幫你做負面宣傳,這是台灣文化的現象,於是,你可能感覺「做到流汗,被嫌到流涎」,特別是體能、心力低潮之際。
凡此常態現象,我多年反省後,認為應予這些熱心人士鼓舞、肯定,且想辦法維持他的戰鬥力,然而,我也只是平平凡凡的「一個人」,欠缺如此做的資源等,因而只能想些能做的微不足道的事,例如前述,我一直想撰寫20世紀草根環保人物誌,例如2004年、2005年的全國NGO會議當中,我一再肯定、感恩台灣這些熱心無私的付出者,或諸如相濡以沫的道義聲援而已。
過往,若我到環保團體或NGO單位,總是會強調此面向的心理建設,例如從事公共事務、無私前瞻的義務工作者,千萬不能有「比較之心」,或只強調一大堆「歡喜做、甘願受」的流俗話,坦白說,我也不知道有沒有「什麼用」,但我只在乎有沒做而已。
因此,我要告訴子凌(其實子凌可代表充滿善根的廣義付出的朋友們),或許拉寬時空格局,適度、理性的拒絕,讓自己尚可喘息,而不必做「爛好人」!我之所以一定要針對子凌,是因為我側面得知,子凌的親人正在安寧病房內,而子凌再忙、再累、再怎麼心力交瘁,我從未見過她提及家務事或自己的苦楚,因而當她第一次向我發出嘆息,我不能沉默,我只能說我們從不「孤獨」。
三、重要的是,我必須釐清一件「事實」。表面上,極少數的「環保人士」(我很不喜歡用此字眼、標籤)對抗「絕大多數」的開發派,事實上是極少數的「環運人士」,挺身對抗「少數的」開發集團與官僚系統的共犯結構,而「絕大多數的人民」其實是未蒙其利、只受其害的「無知者」、「不相關或漠不關心者」。因此,如何喚醒大多數某案例真正直接相關的人民,往往是該案例能否平反的重大關鍵之一,澎湖吉貝案今已進入中、後期,其結果更是端賴在地自主的力量。
1990年代我們發起4.22地球日在台灣的生活運動,強調的核心原則即是:「全球思惟、在地行動」,特別是「在地行動」的精義,乃喚起、刺激在地人關愛自己的家園,從而全面揭竿而起,而「環保人士」只是在起頭階段,擔任「點火」、「引導」的工作,培育在地人才,而後「交棒」、「還政於民」,並非每件案例都得「蹲點」、「永駐」,當然,這亦視個人的「志趣(interesting)」而有多種選擇。
換句話說,澎湖的問題澎湖才是主體,客體盡了責任,也得主體自我承擔;運動中、後期,客體可以變成「被動」,除非你有特殊的理由與理念或堅持。
四、子凌另外提及「面對環保團體各自的紛爭」,她講得含蓄,只「點到為止」,其實這是台灣「常態」文化司空見慣的「茶壺內風暴」,只要處理公共事務,此等遠比濁水溪的沙粒還多的人際摩擦就會出現,事務雖小,卻常常擴大為團體無法合作,事務無法推展的死結,而且,往往不是是非對錯的問題,而是集結每個人不同動機、不同目的、歧異性格、處世態度,甚至於是八字、費洛蒙的問題。
此面向我沒有什麼放諸四海皆為準的解藥,歷來,我採取的是「可避則避」、「要求自己」、「內心放下」、「與人為善」等等,真正無法接受者,亦斷然拒絕或「逃避」。
我認為子凌、文律師在這方面都是很了不起的人格與風範,比我強多了,因此,不必我多嘴。
我只在乎有意義的、非個人化的、對整體有利的、符合時空較長遠而對的事,至於每個人的處境、天差地別的反應,可以寬容則寬容,真的「瞧不攏的」,就留給時間去癒合吧!
謹此答覆子凌,
祝福台灣!
陳玉峰
2006.2.2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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